约阿希姆看着她的背影，纤细，单薄，但脊背得很直，像他们中队那些被高炮击中后，依然摇摇晃晃坚持返航的轰炸机。

        “他有他的责任！他在打仗！”女孩声音里裹上了几分生气的急，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她不喜欢他这样评判克莱恩，一点都不喜欢。

        约阿希姆看得心下一揪，他没动那盘苹果，向前倾，手肘撑着膝盖。

        声音很温和，却像最后一片羽轻轻落在了早已绷得极紧的心弦上。现在铮的一声，那弦终于断了。

        修长的手指悄然收紧，他不能，现在也没有资格。

        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女孩没有号啕大哭，只乖巧地坐在那里，咬着，晶莹一颗接一颗顺着面颊落下来，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水打的白瓷娃娃。她伸手去，却越越多，透了手背，也晕了袖口。

        这个样子扯得大男孩心里也一阵生疼。

        她分明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用笨拙的忙碌去掩饰，男人心里仿佛被什么又冷又的东西狠狠搅了一下——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眼里也只有他。

这话尖锐又直白，像是撬开了某个她死死守着的情绪闸门，积蓄了一整晚的恐惧、疲惫，委屈一脑决堤而出，女孩鼻子发酸，眼前也瞬间模糊，泪珠吧嗒一声，在毯上晕开深色的圆斑。

        想过，她在心里答，当然想过。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听着远方越来越近的炮火声，她都在想。那些被炸毁的街、燃烧的房屋、尖叫的人群，还有……那些被拖出家门的人。

        “你看看现在，文，巴黎上就要完了，盟军说不定这星期之内就会打进来，到时候，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你怎么办？你想过吗？”

        他站起，在狭小的诊所里焦躁踱了两步，高大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他看着她，看着她不住发颤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伸手碰碰她，抹去她睫上的气，用掌心捂热她冰凉的脸颊。

        “其实我理解他的。前线压力大，通讯又经常断，有时候不是不想写，是写了也寄不出来。”

        女孩低看着杯子，水面已不再晃动，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出那双写满惊惶的眼睛，她看起来……确实很糟糕。

        “别哭。”他说，指腹轻轻按在她腕骨凸起的地方。

        他说得诚恳，像在安，像在替克莱恩解释，但每个字又都像刺刀，把同一个事实刻得更深：他在前线，在生死边缘挣扎，自顾不暇。

        “你知前线什么样吗？我上周在兰斯附近迫降，去野战医院补给时看见的，帐篷里挤满了伤员，军医三天没合眼，通讯兵抱着被炸掉的电台哭……我不是在替他说话，我只是想说……有时候不是不想，是真的没办法。”

        “那是什么？”灰蓝色眼睛紧紧锁住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进去。“他让你一个留在这担惊受怕，连一封让你安心的信都没有，而他自己呢？在领勋章，这就是他照顾你的方式？”

        “只是会忍不住担心，会害怕，会觉得……很孤单，很难过。”约阿希姆替她把那句哽在咙里的话，完完整整接了下去。

        切苹果的动作也很急，有一下差点切到手指，指尖猛然一缩，又在下一秒更用力地握住刀柄，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似的。

        但他忍住了。

        玻璃杯在掌心硌得人发疼。

        再回来时，她端着一盘切得并不整齐的苹果片，重新坐下，这次不再捧着杯子，只抱住了自己手臂，那是个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姿势。

        女孩眼眶猛然发热，她睁大眼睛，拼命眨动着，不让新的眼泪砸下来：“我知……我只是……”

        “所有和德国人有关系的人，官员，商人，还有……”他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像在寻找不那么残忍的措辞。“……和德国军官有关系的平民，你觉得那些抵抗组织会怎么对你？那些想要复仇的平民会怎么对你？”

        “责任？”约阿希姆笑了，只不过那笑凉冰冰的。“那你的安全呢？就不算责任了？”

        她慌忙抬手去，却冷不防被约阿希姆握住手腕，他指节有一新鲜伤痕，是揍君舍时破的。

        “不是……”俞琬声音发紧，急急抽回手。

        她曾经是个多爱笑的女孩子。那些还算平静的日子里，他们曾畅快地聊天，一讲起上海礼查饭店的蝴蝶酥，她黑曜石般的眼睛就立刻闪着光。

        那些话说得又急又快，每个字都像冰雹霹雳啪打敲在女孩心上，她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还有每年圣诞节在法国总会的魔术表演，多巧，小时候的他们竟是在同一个大厅里看的，连某年魔术师失手打翻鸽笼、被漫天飞舞的鸽子追得满场跑的窘态都记得清清楚楚，聊起来时，两人还会一起笑得前俯后仰。

        俞琬沉默了很久，久到炉里的木柴噼啪爆开一颗火星，她有些僵地站起来，走向小厨房时差点被地毯边缘绊倒。“你……饿不饿？”声音羽般飘在空气里，“我给你弄点吃的，还有苹果和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