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人眼睛发涩。那个味…散得好慢。”

        这些词眼，如同浸了神经毒素的冰针，狠狠刺入他的记忆。而“雷主席”三个字灼在耳上，仿佛能把把肉烧得焦臭。

        腕表指针旋动，时间一分一秒在逝…齐诗允在等他，他不愿，再看到她眼底的失落。

        旧书店的霉味，得能拧出黑水，沉甸甸压在肺叶上。两个份感的男人，就站在那片摇摇坠的书架投下的阴影里，却又被分割成两个对立面。

        而傻佬泰，那个被雷耀扬与高文彪合谋、用残忍手段折磨致死的和合图龙…那个知晓雷义罪孽、对齐诗允父亲之死负有直接行凶责任的凶手…许一当时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份人情，此刻成了悬在奔雷虎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是对齐诗允最致命的威胁。

        指环因力愈发深陷，革被压出印痕，如同一个新鲜又无声的伤口。而一烈的、带着硝石和血腥味的铁锈感，瞬间满他的口腔。

        “乌鸦的喙…能叼走立法局大门上那对镀金的狮子。”

        他不愿回想，仿佛一想到雷义，呕在自己衬衫上的猩红的鲜血又再度浸入膛，黏得发腥。

        “去年春天……”

        男人凸起的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强行将那翻腾的黑暗洪压回深渊。再抬眼时，眸底只剩下东英奔雷虎那标志的、淬炼于无数次街喋血的沉冷。

        只当此刻在他书社深的那两张熟面孔，是自风里飘来的两粒尘埃。

        “许sir。”

        男人刻意将「雷主席」三个字咬得清晰，带着一种悉一切又留有余地的压迫。

        而自己仿佛是好学生坏事，先斩后奏被训导主任点名批评，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反驳。

        “英国人那些贴金的门面，只有这种不知死活的凶物，才敢用爪子去撕，用命去撬。”

，一间老牌书店，隐藏于一栋大厦侧后不起眼的窄门里。

        不是「新宏基二少」，而是，指向雷义晚年那场倾尽资源和人脉、意图为逆子洗白铺路的赎罪行动。这面，是雷耀扬此刻最需要，也最致命的肋。

        “我记得湾仔警政大楼天台的风，卷住审讯室咖啡的酸馊味，还有烟焦油味……”

        “上面等紧你交功课，你将一只癫狗放进教室？佢唔识人话嘅…为咗个女人血溅台北，你哋东英社系黑社会？定系情种出产地？”

        雷耀扬的声音终于从间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像砂纸打磨过，吐息粝：

        雷义，这个死透了也阴魂不散的父亲，还要在死后跟自己玩「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那套」烂剧情？明明是他，把自己一步一步拒之门外，临死前还要惺惺作态挽回，是为了心安理得？还是死而无憾？

        螺旋桨的狂暴气中，知晓雷家一切背景和秘密的许一，用手中朗宁冰冷的枪口着他肋骨，另一只手，着傻佬泰寄到差馆的匿名举报信……

        肮脏又恶臭。

        而一冰冷刺骨的杀意，混合着被赤揭穿的羞辱感，猛地冲上颅。

        雷耀扬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象征救赎与真爱的铂金婚戒，正死死抵在面前《李尔王》深蓝布面封上，「Nothing」一词的金凹痕里。

        但他思绪，不由自主闪回1997年，警署楼。

        力之大，让指关节瞬间绷紧暴起狰狞的青。

        “面”……

        左面，中年男人苍劲有力的指节，划过扉页上卡尔·克思那张虬髯密、目光如炬的肖像，他用指腹感受着铜版纸冰凉的质感与油墨细微的颗粒，以一种近乎亵渎的缓慢态度。

        “去年春天”、“咖啡”、“烟焦油味”……

        镜片后那双明的眼珠透过书架隙，锐捕捉到阴影中雷耀扬躯那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见他不语，许一又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生锈的钢锯在骨上拉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倒刺，刮扯肤：

        “傻佬泰那笔账，能沉在维多利亚港海底不见天日…是看雷主席最后那点面。”

        书社店主，是个双耳失聪的干瘦老，他佝偻着腰，站在木质柜台后，用枯如残竹的手指，小心翼翼对着一本纸页脆裂的线装书修修补补，眼都没抬一下。

        而楼下审讯室里，是齐诗允那张因愤怒和不安而紧绷的脸…所有被胁迫的狂暴、对她安危的焦灼，都在这一刻化作冰冷的铁水灌入血。

        “点啊雷生？你想扶乌鸦坐稳东英个位？”

        那份屈辱的“合作”如同烙印，一直刻在他不想掀开的伤疤深。

        许一声音很低，话题却单刀直入，字字讥讽，像一个个冰冷又钝重的秤砣，砸在雷耀扬心尖。

        门楣上，“文脈書社”四个褪了金漆的隶书字，被经年的烟尘覆得面目模糊。光线艰难穿透污浊的玻璃表面，锈蚀窗框，将书架上那本壳《资本论》的猩红封面，映照得如同年代久远、已然凝固发黑的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