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一双漆黑眼眸，波澜不惊，冷冷望来。

        她迄今为止的一生，真是快，快到一想那些曾见过她幸福的时刻，竟然那么少、那么短，一霎就翻尽了。一晃，女孩便长大了。

        不等靖川出声，那人忽弯下腰，手臂如白练甩出，凌厉地擒住水中某样东西，陡然发力，往上一捞！

        但如今靖川既来找她，那她至少，要献她自己无保留的爱。是她未曾预料，可靖川总是如此的。火一般烧来，连风都不必借，不只要卿芷撼然，是要她与自己一同，暴烈地焚烧。

        那，也就是妇妻。

        剥抽骨，以膏油浸没。西域人惯用手法。她会把她的一分，成信物，永远留在侧。

        她回过。

        春风乱拂。

        时候来了。

        给不了靖川一个完满的过去。

        靖川张了张口，话没讲出。水着，血一般，把她们淹在一起。卿芷着浅笑，耐心帮她洗起上黏腻水痕。

        一想，如今算什么都过了。

        太幸福太舒服也成大忌，让人一时难以置信，发警觉，靖川便忍不住恶狠狠：“我缠上你了，卿芷。你活着是我的，死了也要归我，不准往别去。”

        她起，微一偏，肩黑发落，先前被箭矢刺穿地，赫然现出，像瓷白玉瓶上，裂了一瑕疵。

        真是好像一团火，久了竟焐得她似有些出汗。无端地，想起许多事。想靖川幼时向她跑来，火红衣衫，金黄里子，像一颗圆的柿子。想靖川略长大些，吃她的红豆汤圆嘴角沾了亮晶晶的醪糟甜汁的模样。想靖川因为娘亲走了便敲她房门，眼里满泪，从脸到光着的双足都被冻红......

        只能依依不舍地，珍爱眼下温存。

        一条活蹦乱的大鱼，着了，不甘心地扑腾着，溅出水珠。

        若真要相爱，哪怕死局，也要有始有终。

        不远不近，但总要来。如果人死后可自选去留，亡魂不必走过黄泉，那她甘愿魂魄永困与她相伴的任何一天。

        于她，不过是些爱极时泛起的刺痛。自己却知，那天是会来的。

        就叫这温存，再长、再长一些。

        直到有一个人影，映入眼帘，像一个清晰落点。靖川发觉自己站在岸边，而那影，小大半浸在湖水中，背对她。

        “我只希望你，不会再痛了。”卿芷垂眸，轻声呢喃，“若真要说，在我眼里，哪一都好。”

        烟气朦胧，刚下过雨，大地疯长出葱茏碧意。

        她们却缺一场正式的婚事，甚至，过去诸多爱恨昨今，缠结太多，说到命，说到爱，说到永恒，说到分离，独独不曾有一段再正常不过恋情。刀光剑影、血肉生死，过去了。那到底可不可以有那样的日子，只一对随可见爱侣，慢慢走过街巷，去挑合眼的衣裳，吃芙蓉糕，咬对方手里的糖葫芦，好腻人好没眼看，宁静地生活去？

        “好。”卿芷却轻轻应了，“若有那天，靖姑娘也一定会于某刻，寻得我的影。”

        梦的人不晓得自己在梦里。朦朦胧胧，不知自己怎么到了片江南水乡。

        竟是一个瞧着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女，容貌清婉温，阳光一照，肌肤洁白剔透，恍若冰玉，一布衣衫，难掩出尘气质。

”

        赶在水凉前，她们出了浴。炉火烧旺，烘干后靖川是困得眼都睁不开了，窝在卿芷怀里被抱上了干净的床榻。

        有人醒着思绪万千，另一边，有人却早入梦。

        “你便是好。”

        一切都很遥远，半真半假，水墨画样，缥缈着。

        每一寸肤都引燃，每一滴血都蒸干，每一骨都碎裂。

        她的灵魂，也就被长生天护佑，再不会离她。

        又那么长，长到几乎没有了尽，是天神赐福，世间仅剩的金鸟。即便她活过百年，在这永恒里，怕也迟早不过一刹。

        生生世世，不得解脱。不必解脱。

        卿芷什么事都得周全，被褥也又又，只是可惜自个子偏冷，清清瘦瘦。靖川迷迷糊糊间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总之不一会儿手脚都缠了上来，决意人形炉，把卿芷抱牢了，脑袋也埋她肩窝里乱蹭。卿芷被蹭得，忍不住轻笑，也揽住了少女的肩。

        偏偏无办法不去投这火。那是火啊，天神的火，西域的生命。她经了这火，便新生了，从此知晓爱的滋味，生命再离不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