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

        生若不系之舟，漂泊很远，靠岸那天，也就轻盈。

        卿芷走过百年，见过许多山水，天明时晨光万丈，撼裂半明半昧云天；长瀑猛沉，声如落雷。那些瞬息，美不可方物。

        纵一人生平壮阔，回首亦不过万事化尘，随风而去。而青山不变。

        青山却又瞬息万变。每一次四季，她闭关出山，都有不同感觉。

        爱如云浪，无声淹过，藏于这之中。

        那生的彼岸，对西域的长生天而言，远不可望。剩下那么多、那么多的时日，她想靖川去看一看，未有机会见过的，她习惯的一切。

        不知她见真正的雪，是否会拈一片，伸she2抿去；她可会与那些猫儿一般，憎雨淋shi自己漂亮发丝，匆忙躲入屋舍？

        日出太早，留予她告别的空余太短。晨光初lou，温柔切碎云霭，照殿内一片雾蒙蒙的霞粉色。一只手拨开水一般的纱幔，着单衣的女子缓缓下了床，踏上柔ruan兽pi地毯。满室玫瑰香，这样旖旎，仍不nuan她眸中深潭似的乌黑，惟回眸时，清辉方化春水，无尽地柔ruan下去。

        长而轻的呼xi，弯shen靠近，才听清。在她shen侧，靖川惯睡得沉，总不是在扮一副安心模样。手轻轻chu2一chu2她长长羽睫，怕碰碎上面鳞粉般的碎光，不料少女最爱是得寸进尺，三分颜色便要上大红，轻轻咕哝一声，偏tou将半边脸颊枕进卿芷手心。凉意，轻悠悠、冷凄凄，茧子又咬疼肌肤，仍舍不得，贪恋磨蹭。

        终是收回手。

        整着衣装时，卿芷才发觉眼下无一条绦带可用――不妨说，她的衣衫，大多都被这位靖姑娘扯坏了，不落了几颗扣子，就是断相pei的腰带，那第一shen素得寡淡的，更破似几缕残布。

        像只幼兽，寻常尚知分寸，一到母亲怀里，却只恨爪子不能更大、更利，挠出血与nai的甜浆吞吃。

        只得随手拿一gen丝带，松松系好。卿芷抬眼，外tou天半白，烈阳初lou，一dao一dao渐明的光，cui着她。

        她走到床前，俯下shen，轻声唤：“靖姑娘。”

        不愿醒，可，也该醒了。靖川睁眼，迷迷蒙蒙看她。猎手本能比意识先苏醒，只是收了爪牙倒像极放jiao，能生生拧断人颈骨的手抬起不过是为抚一抚这幅漂亮眉眼。卿芷本就生得好，她双眼半眯，一瞧，似玉像一尊，心若菩提，不惹尘埃。在沉浮yu海，亦能作那一线洁白蛛丝，允人求一分生机。

        那初醒的怨怼，也就散了。懒懒地抬起眼pi，等她继续说。

        卿芷为她拨开垂落的宝石，扶至额心。

        “我要走了。”

        她垂下眸，又dao：“但，若能破局，我第一个见的人，一定是你。”

        “听着像去找死，脱险不见师傅，不见同门，不念亲朋深情，赶着与我这样一个十恶不赦蛮女私会？”靖川哼笑一声，“你真是疯了。我倒不知，芷姐姐无情无yu那么久，也会与人结怨。单枪匹ma，当真不觉费事？”

        向她说吧。

        向她求援――告诉她，剖心袒腹――她是天神最好的士兵，她有神的弓与箭，神的怒焰。

        无人可躲她的箭，无人可灭她的火。

        抓心挠肝，无声近祈求，奈何卿芷不承她千回百转暗示，哪怕她一望就一定知她藏着的心思，仍弯起chun角，低声dao：

        “我也无办法。我只觉得，那时我想见的，定然是你，没有任何余地，去想其他。”

        只是一句欢喜，要多少力气，才能求得说出资格。她不能在万事悬而未决时说，她的情意永远压在愿靖川平安这一事之下，她不可再对不起那些为少女而殒命的人，亦不可将爱意化了罚。怎可凭借一时冲动，要靖川为她守一辈子？那是彻彻底底糟践了靖川，也糟践了自己。

        那么久，那么久，她第一次有这般想要的东西。波澜不惊地在岁月里走几多载，与靖川相遇，已足够好，不能再好。无常的命运赐她一场相遇缘分。现在，不过是索要代价。

        靖川好似被她剥走声音，半晌，不知在想什么，缓缓眨了眨眼。

        那双摄人心魄的红眸，倒映着她的面容，像纷纷扬扬的红屑，像nong1艳的红纱。少女温热的指尖从面颊慢慢hua至耳gen，托起清透碧色耳坠，细细摩挲。怪了，两枚很轻的宝石，她却每一次都觉好沉，是因它细腻得像泪水，也han着泪水的重么？

        那既然这坠子替她落了泪，她便不能再落了。

        “罢了，留不住，强留也是jupi肉，久也无趣。”

        靖川目不转睛，影重重地遮了她要发红的眼眶，只留一gu倔强，声里还透着不容驳斥的冷意：“这是我赠你的，你若弄丢，也不必回来见我了。”

        “好。”得一声回答，指尖才肯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