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芷理了理衣襟，仍是那样温和的声音：

        卿芷轻声问：“你当真知晓，爱是什么吗？”

        说来，她确实是多情的、年轻的。

        “爱我？”

        直到卿芷出声。

若是卿芷一定能洗刷她所有不快的记忆，重新赋予她味觉。若是她……

        耳边嗡嗡鸣响，只剩嘴翕动。

        卿芷很平静地与她对视，目光仿佛一只温驯的鹿，问着她想要什么。永远宽宥，永远悲悯，永远柔和。为什么不能有一颗暴烈的太阳，让她们化在里从此血肉不分离？

        少女的鬈发落，玫瑰烈香铺天盖地。她真是很美，若饮过一盏酒，怕就要张不了口，心甘情愿俯首。只可惜她未醉，亦不能醉。

        卿芷微微地颤了颤眼，低声：“疼。”

        ――那她便要把这一切，彻底糟践，摔碎在地。她不要暧昧，不要怜悯，不要所有糊不清的东西。她得不到爱，亦得不到恨，不如就坏了一切。

        这些隐痛如水般爆发，尖锐得难以承担。

        “我会陪你，靖姑娘。但，并不须你许诺什么。”

        靖川却好似误了她的意，不过片刻眼泪便落了。她望着她，宛若是又变回了一个无措的孩子，在那一夜初初明了自己心意而张开双臂后便被推开。八年。竟过八年了。她记不得那夜是月，记不得她想念的人是卿芷，却还记得这样被推开的感觉，涌上来的委屈几乎吞没整个人，知觉所及尽是冷与伤心。

        少女一顿，忽地，声音冷冷：“卿芷，留在我边吧。”

        既然她十恶不赦，既然她不知悔改。

        那双冷冽又明艳的眼好似终于被这句问话猛然击出裂痕，仿佛靖川从未想过她不接受自己的爱的可能。也是，什么都过了，还差哪一步，她们到底是为什么不成爱侣？

        回过神时卿芷的影已消失，只剩她一人在寝殿里。熄了灯火，一片黑暗里，泪水的气味也是刺鼻的。

        她说：“你既得，定与我同样长生。只你与我，在西域，彼此相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会视你为己出……你会比任何臣民都更得我所爱。我会爱你，卿芷。”

        卿芷不要她的爱，甚至，对她别无所求。

        少女深一口气，在夜中赤足下了床，踏过地毯。

        那朦朦胧胧的眸中，似乎也晃动着一分复杂的柔情。

        若单听话语定是柔情脉脉，可她的语气却只像宣布一个不容置喙的决定，再无可反驳余地。只是这决绝背后藏着的一分颤抖，许是太近，卿芷也听得了。

        说不出话。

        她伏下去，趴在卿芷心口，好似很疲惫，实际在捕捉着女人的心，希望可猜测一二她的心思。可卿芷腔里的动静，始终如一，平稳地――怦、怦。靖川轻轻笑了一声，咙的振动直从口落入心房，引得卿芷此刻不似用耳，而是以心，聆听着她所有的话语。

        总是如此。

        就如先前挑衅的玩笑。卿芷只当她为激怒自己而口不择言，但细想，西域谁人不仰慕圣女大人。若她当真要这样甘心自轻，他人只会恭敬地奉上凶。

        她不要她奉献的爱，不必她牺牲自己来换取。

        片刻后才想起，卿芷望向自己的目光，并非拒绝，更不是惊怒。

        “是，我不明白。”

        话一出，却是不知过了多久――静被扯成一丝一丝，悬在她们之间，密密缕缕，近在咫尺，却仿佛看不清彼此的脸。

        “回去吧，阿卿。你待得太久，我也要歇息了。”

        以最尖锐的姿态，藏最胆怯的心。

        听见自己这样说，然后下了逐客令。

        因她是在决斗场长大的。她学会的只有如何杀人，如何迅速地去解决一个人、一狼、一只羚羊。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学会，在望里浮涌，人生剩下的仅有过去一小段与角斗场之后的时光。仿佛她只是个卑劣的角斗士，永远如此。

        靖川自顾自说下去：“不是一时，是永远。我已想明白，我想要你。先前所有赶你走的话，不过是一时气上。你留在我边，陪我，我愿与你学字。别的什么，你要教，我也学。”

        那个没有机会问出的问题，跨越了时光，又一次，割开她的隐痛。

        哪怕一瞬的痛苦，能在卿芷眼里见到，那也足够了。

        可这些便是爱？爱是什么，爱是要吞没她将她奉上神坛她众人依靠，乃至于她在这虚浮的光彩中连最低的要留一个人的愿望都不能够实现？仰慕至深，便可称作爱？

        掌心紧贴薄薄的肤，底下生命轻轻跃动。

        “你看，你并不明白。”

        半晌，她系好鞋，向殿中另一缓步走去。

        靖川一怔。这一瞬便被捉住了机会，她们距离迅速分开。

        她无中原的风雅，过去学的那些忘了七七八八。她所能给予的，或许，真没有一样，能入卿芷的眼。

        靖川下意识了尖牙，低下，在卿芷眼下落了一个吻。尖伸出，温的感包裹了眼，卷入一点儿咸涩。柔的晶、细细的睫。她的吐息像野兽进食前的准备，另一只手手搭在卿芷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