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名字
许棠六年级开学前的一个礼拜,厂里贴出调令,父亲从待了半辈子的机修车间调进了供销科。
他分在老科长周成手底下跑业务,名义上是办外协,其实就是陪着天南海北的客hu喝酒、cui款、看样品。
tou一个月,他的帆布旅行袋就没怎么在家里落过地,连着出了三趟差,去了趟省城,又下了两趟南边的县份。
最后一趟跑完回来的时候,许从文shen上换了件新夹克,藏青色的,尼龙面料,里tou衬着一层薄薄的化纤网眼。
这夹克是从商场新买的,包装袋里的ying纸板刚抽出去不久,肩tou那两dao压出来的折痕还yingbangbang地立着,像两dao浅浅的屋脊。
门后tou的木排钩上还挂着他那件旧蓝工装,两只袖口常年在车床边上蹭,走近了还能闻见一gu洗不掉的机油和铁屑味。
父亲把夹克挂在衣架最外tou,特意跟那件蓝工装隔开了两个钩子,顺手拍了拍xiong口,自言自语dao:“哎呀,跑供销的,天天进出宾馆饭店,要是穿得邋里邋遢,人家大老板正眼都不带瞧你的,谁拿你当回事啊。”
“现在可不一样了,我老许也是个人物了!”
“在车间待了快十五年,也没见谁少瞧你一眼。”
母亲把择好的芹菜拢进搪瓷盆里,声音不高。
父亲正弯腰换拖鞋,听她这么一说,直起腰来往沙发上一靠。
“车间那点死工资,一个月几百块钱,能撑到哪年?再过几年棠棠要上高中,许悠也大了,家里哪供得起?”
也是从那天起,父亲腰间的pi带上多了一个手机。黑壳子,外tou套着个假pi套,横着别在右侧ku腰上。
他在屋里走动的时候从不摘下来,倒水、找烟、去阳台看花,那只黑匣子就在他kua骨上随着步子一磕一磕,pi套扣子偶尔碰着pi带扣,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那手机轻易不响,一响起来就是一段极其洪亮的电子音,叮叮咚咚的,尾音还拐个弯,跟楼下小卖bu玻璃门上挂的迎客门铃一个调。
tou几回响的时候,屋里像是掉进来一颗石子,许从文把手机抽出来后,一定要先清一清嗓子,随后才按下接听键。
“喂”的那一声拉得又平又长,带着点以前在车间里从来没有过的腔调。
晚上父亲去洗手间洗脸,把手机摘下来放在电视机柜上。悠好奇地踮着脚凑过去,刚伸出手指tou想摸一下那排凸起的橡胶按键,父亲正好ca着脸出来,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啪的一声,许悠的手背立ma红了一片。
“别动,这东西金贵得很。”
父亲把mao巾搭在肩上,拿起手机在袖口上ca了ca,重新sai回pi套里。
“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许悠缩回手,在kufeng上蹭了蹭,委屈地扭tou看了许棠一眼。
只不过许棠也帮不了什么忙就是了。
家里的座机也从这时候起跟着忙了起来。
打电话的人杂得很。有厂办的老刘,一开口就是一阵被烟呛出来的咳嗽;有车队的小年轻,问晚上八点那趟车还用不用留;有先报一串外地机械厂、pei件厂的名字,客客气气问“许师傅在家吗”的。
到了九月底,渐渐有人省去了前tou的客套,张口就带着三分酒气叫“许科长”。
只要父亲不在家,母亲接电话的词儿就从来没变过。
“他不在。”
这句话孟如清不知dao说了多少遍,中间空出来的两秒,像是在等对方消化这几个字。
挂断之前,她再补上了一句。
“不知dao几点。”
那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像是在念一张常年贴在柜子边上的告示条子。
有一回是星期六的傍晚,天刚ca黑,矮柜上的座机又响了。
母亲正在厨房剁肉馅,拿围裙ca了ca手走出来,刚把听筒举到耳边,那tou的动静就顺着电liu炸了开来。
大堂里碗碟相碰的脆响,几个男人扯着脖子划拳喊“五魁首啊六六六”,夹杂着包厢音响里有人嚎得走调的《祝你平安》。
有个she2tou已经大了的男人在那tou嚷:“嫂子!老许呢?老周在迎宾楼支了一桌,酒都满上了,全等他过来拍板呢!打他手机一直占线,他还在家没?”
母亲连半个“嗯”字都没应,伸出一gen食指把电话机上的叉簧往下一按,那tou的喧闹戛然而止。
挂断电话后,她又低tou按了一串十一位的号码,那是许从文的手机号码。
第一遍拨过去,听筒里是一串急促的忙音。
母亲按断了,又拨了一遍。
响了七八声,那边终于接了起来,背景里同样乱哄哄的,像是另一chu1酒局。
“老周那桌人在迎宾楼在等你。”
母亲说完,也不等那边回话,啪地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