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长安城里的四时风物时不时写进信里寄给他，却从到尾没有提过半句关于回去的事。

        李玹垂下眼，听着脚下潺潺的水声，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

        她会随口提起长安城中一些稀奇古怪的轶闻，西市近来时兴的货品，偶尔也会抱怨两句入夏后苦热、自己实在吃不下甜腻的冰酪，很想念河中的甜瓜。

        既然她自己说了要等，那便让她等着好了。

        然而整整一个月过去，商队一路西行出了阳关，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取出了那只木匣。

        天亮时，他心底最后那点别扭的赌气终于也彻底消弭。他不得不承认，她固然存了拴住他的私心，可想要借他之手，在这条商路上庇护他人的心却并未作假。

        厚麻纸装订的册页里，不仅将颜氏商行拨付三成净利的账目算得明明白白，更将沿途缺水险远之的里程、各绿洲城镇的情形逐一厘清——其中大半路线与关卡细目，皆是顺着那日他在商馆长案上替她默写的那几页札记推演而来；而一些他当时未曾提及的偏僻荒驿、冬春易断绝的水源，乃至各地折算粮药的损耗，她竟也想办法一一查考清楚，用朱笔在舆图与册页间了详细的批注。

        李玹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

        高阁外淅沥的雨声，她偎在自己怀中的意，还有——

        高悬于天际，永远握不进掌心。

        清冷，遥远。

        河面来的夜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良久，李玹望向河谷上空那轮皓白的明月。

。若真留下来，那些焦灼不安、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猜忌，终有一日会将他前半生在风沙与刀口上挣来的骄傲和自尊消磨殆尽，让他亲手把自己的脊梁践踏进泥里，变成一个面目丑陋的妒夫。

        离长安越远，外的风越冷，他的脑便越清醒。他开始庆幸自己走得决绝，也庆幸那日她没有开口。

        他有时候真的分不清，这个女人究竟是温柔还是残忍。

        可当他跨过沙漠、雪岭与漫长无际的荒原，走过一程又一程的

        偏偏他将她深藏的凉薄看得一清二楚，却还是贪恋她给的这点念想，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放手。

        他冷着脸想，她既亲口认了存着私心，那他倒要看看，这女人为了套住自己，究竟随手敷衍出了些什么冠冕堂皇的名目。

        直至今日，这封信里，那句仿佛笃定了他会东归的“等你回来”。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份章程竟拟得极为详实周密。

        若说这一切是她笼络人心的手段，那这样的手段未免太过高明——她就像是在他上系了一看不见的线，将另一攥在自己手心，从不曾收紧，任由他来去自如，却总会时不时、若无其事地用指尖轻轻一拨，牵动他的心。

        可话虽如此，他花了近三年才走到她面前，难她轻飘飘说一句舍不得，他在长安受的那些委屈便都能一笔勾销了？

        字里行间没有半句与他相关的暗示和纠缠，皆是实实在在的筹谋和心血。

        于是他想，哪怕自己应下了又如何？他仍旧是赤焰的商主，行走在这万里商路上，往后去哪里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难会因为帮她了这桩事，就变成一个只能困守原地，空等着她的私？

        即便再不情愿，他也难以否认，她临别前说的那番话，叫他心底十分受用。

        起初两人的信件往来，谈的都只是实打实的庶务——义井掘在何，每学舍能收容多少孩童，沿途分栈如何调拨水粮与药材。可随着信件往来，信纸末尾渐渐多出了一些与公事不相干的闲话。

        于是那日清晨，他提笔写了第一封回信。

        这是他一回静下心来翻看她留下的这堆东西。那日在阁楼上，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去留和她说的那些话，至于案上的这几页纸，他当时本无心细看。

        可白日里清醒归清醒，到了夜里，他却又总会反反复复梦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