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开了。”唐凌峰轻声提醒。

        满室寂静，只余炭火噼啪与水气渐沸的轻响。

        香是瘪的。她得到它的第一晚就拆开瞧过，里面并无香料草药，只整整齐齐叠放着几枚风干压平的苦竹叶。她原以为是父亲故前随手留下的寄托，便一直贴收着，不敢深究。

        整个人骤然僵住。

        “你坐着。”海桐没松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执拗，“手冻成这副模样，碰了铜炉非出泡来不可。”

        炉膛里的炭火陡然爆开一声脆响，火星飞溅，震得她按在案沿的手指一抖。

        海桐双手接过，指腹发着抖，一寸寸覆上扇面凹凸的丝线。摸过修长的竹尖，抚过食铁兽圆的耳朵。她摸得那样轻、那样慢，像是生怕手劲重半分。攥着扇柄的指节越收越紧，甲床泛出惨白。

        此时此刻，青案之上，两样死物静静陈列。

        海桐如梦初醒，慌忙去提壶柄，唐凌峰却先一步伸手握住了提梁。的蒸气腾空而起，两人的指尖在白雾上方猝然过，又双双极快地缩回。

        海桐的心口猛烈一抽。

        海桐死死盯着案上的两件东西，呼完全停滞。

        海桐拿了干布帕出来递过去，指尖过他的手背，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她收回手，快步走到墙角去搬铜火炉：“我生个火，烧壶水给你子。”

        海桐放下引火的铁钳，未曾回榻上坐，只是半倚在案边，静静看着火光下的人。唐凌峰微垂着眼睑，漉的额发被热气烘着，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

        “好，婢这就去。”瑛瑛也没多想，拢了拢衣襟，撑着油纸伞快步出了院门。

        唐凌峰未问缘由，双手平平托起折扇，递了过来。扇骨尚带着他掌心的微温。

        海桐发紧，声音干涩微颤，陌生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来：

        屋子里水声咕嘟翻。

        她将锦轻轻放在案上，与展开的蜀锦折扇并肩而列。

        她快步转入里间。唐凌峰立在堂屋正中，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陋陈旧，桌几木料早已失了光泽，却拭得纤尘不染，带着一久居深闺的幽冷药香。

        下一刻，她霍然站起来。

        隔着衣衫，她的指尖下意识按向心口暗袋里那小小的凸起，按得骨生疼，旋即又像被火炭着般猛地松开。

        唐凌峰见她坚持，便不再争。他在临窗小榻边坐定，解下腰间沉甸甸的折扇搁在几案上。海桐蹲在炉前引炭，他便默然靠过去，拾起地上的蒲扇，极有章法地朝炉口轻轻扇风。

        待那脚步声走远，海桐才回掩严了屋门。

        “少侠稍坐，我去取块干净帕子。”

        “我来吧。”唐凌峰上前接。

        “唐少侠……这柄扇子，可能借我瞧一眼？”

        他斟好茶，推了一盅至她面前。白气缭绕，在两人之间隔出一朦胧的屏障。

        扇面展开了半截。暗青色的蜀锦地子上，几竿翠竹疏朗，竹下一对憨态可掬的黑白小兽正抱嬉戏。那针法极密、丝理平顺，每一发与竹节的转折都仿佛带着生气。

        炉膛里的火光渐渐匀透，海桐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案面，落在他搁在手边的那把折扇上。

        不仅是神似——那是分毫不差的起针走向、同一路劈丝分线的手法、甚至连那抹染透蜀锦的暗青色泽，都出自同一只手。

        火苗“噼啪”爆出一星亮色，转瞬腾起橘红的炭火，将两人的半边脸庞映得的。不多时，铜壶里传出细密的滋滋声。

        海桐快步穿进里间，片刻后折返，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褪了色的暗青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