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却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很轻，转瞬即逝。他垂下眼，拇指慢慢摩挲了一下杯沿，像是在回味什么。

        《蒿里行》不是教坊会传习的曲子。她的发音是洛阳官话，咬字里藏着被教养浸过的底子。一个卖唱女，唱着不该她唱的歌，这份不合常理已足以让他起疑。

        高澄盯着她，久久不语。久到崔季舒心打鼓，以为他要动怒，不由得往前踏了半步，想递个话缓和气氛。

是那群凶之一？天亮之后，让你也成这东柏堂下埋着的一枯骨？”

        说到此，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闭门不见。”

        “说吧。你到底是谁。”

        殿内静得出奇。烛火明灭，光影转，映得三人神色各异。崔季舒心微惊，杨愔颔首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唯有高澄，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像是端详一件超乎预期的宝物。

        高澄指尖轻拂过她嫣红，指腹按在柔珠上，力带着不容分说的侵略。殿内寂静如死，两影在烛光里交叠，如化不开的雾。

        高澄挑一笑，不置可否，“依你看，当今的曹是谁？”

        良久，她抬起脸，眼眶已红了一圈。

        崔季舒见状，老脸飞红，忙不迭起扯着

        高澄眼底翻涌的火霎时燎原，只想立刻将眼前人纳入怀中，彻底碎。

        言罢，他的指尖继续在她肌肤上游走，缓缓凑近，灼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孙腾竟舍得抛弃你？”

        这个女人，没有德规劝，没有乞怜哭诉，甚至没有求他饶命。她只是安静又清醒地，陪他聊了一回这破烂的天下。

        她不再说了。

        一语落下，如烈火投薪。

        他俯向前，修长手指住她的下颌，迫她仰起脸。烛火摇曳，映得元玉仪美艳绝。

        “孙腾无定天下之能，亦无护我之心。我元魏金枝，即便蒙尘，也只愿为执掌乾坤的王者所有。”

        元玉仪没有立刻开口。她垂下眼睫，跪在原地，像在拼凑散落一地的碎片。殿内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殿外淅沥的秋雨。

        元玉仪缓缓倾，凑近高澄耳边，温热的呼缠绕着彼此。她侧过脸，正对上他的眼睛，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簇动的火焰——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的更珍贵时，才会有的兴味。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

        元玉仪抬眸望他，双手覆上高澄的手背，引着他的指尖靠近，然后轻柔地吻了上去。轻蹭过他指腹，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温热。檀樱轻启，无声纵容。

        他微微偏，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脸上逡巡。方才所言，倘若只是投他所好，到了这个恐吓关，便该怯了。

        高澄侧首，目光落在崔季舒上，角微挑：“尔由来为我求色，不如我自得一绝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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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玉仪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躲。“若殿下算群凶，那这世间，便再无英雄。”

        殿内骤然一静。

        “婢妾……姓元，高阳王之后。”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从何说起。“河阴之变那年，尔朱荣屠戮宗室……婢妾后来被孙腾收留。离开孙腾府后，曾去洛阳寻过兄长元斌。”

        元玉仪望着他，目光没有片刻游移。“当世无曹，”她一字一顿，“只有公子子桓。”

        高澄将杯中酒饮尽，垂眸看了一眼琴弦。再抬眼时，那份冷冽的审视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