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本已掐结的血痂又崩开了，鲜血顺着指渗出，隐入袖口内侧，无人窥见。

面色惨白，下意识望向高洋。

        李祖娥无声落泪，未曾抬手去。她将席间那一张张嘴脸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她深知，她的丈夫此刻不能抬。所以这份屈辱，她要替他记着。

        他俯去捡，动作缓慢得带着几分郑重。手指握住油腻的骨柄，指节一寸寸收紧。

        说着又把羊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到高澄的嘴。

        满殿哄笑如沸水浇雪。这些声音灌进他的耳朵，又从另一侧出，什么也没留下。

        李祖娥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冰凉，发颤，一点点收紧，扣进他的指。

        高澄转着酒杯，冷冷看着，没有笑。

        世家汉臣在席间，有人尴尬附和，有人低饮酒，心中暗叹这些鲜卑武夫言行鄙、不服教化。

        在无人留意的隙间，高洋眼底所有浑浊痴傻尽数褪去。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睛像冬夜里熄灯的窗，又冷又黑，不透分毫光影。

        他想出一个破绽，结果却出一只羊。

        斛律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高洋连声叫嚷：“高王的二公子、太原公――依我看，不如改叫‘狗脚公’！”

        油腻肉汁顺着嘴角落，弄脏了锦袍前襟，他却浑不在意。就这么大口咀嚼着，然后将肉块啐在地上，一把扯过锦帕慢条斯理地手。

        “大……大哥！吃羊！香！”洪亮的声音漾着毫无廉耻的欢喜，“阿娥……阿娥一般，羊好吃！大哥尝尝！”

        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须臾，哄笑声如洪水般汹涌。

        高洋嘴里还有一口没嚼完的碎骨。咯吱，咯吱，像更漏，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磨一把刀。

        烛火明灭，一阴影掠过他低垂的脸。

        暗下去的那一瞬，没人看清他的脸。

        众人又是一阵狂笑，纷纷看向高澄。

        满堂欢笑如刃，一刀刀剐向殿角。

        高洋置若罔闻。他把羊递到边，张口，狠狠咬下。

        可如今他跪伏尘埃，额间血未止，那只亵渎阿娥的手，自他们成婚后，从来不曾挪开。

        “咔嚓――”

        阿娥独坐床沿，低着，手指绞着裙摆。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再忍些时日，待大哥承袭父位，忙起来，便顾不上我们了。阿娥抬起眼，嘴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点了一下。

        高澄一把夺过羊，狠狠咬下一大口。

        这一脚他蓄了十成力，踩下去却是的，没有骨，也没哭吼。

        满殿哄笑不休。有人尖声戏谑：“&039;狗脚公&039;这是要把世子的赏赐吃干抹净啊！”

        有那么一瞬，高洋心底漫起无边疲惫，像沉进一潭黑水。什么也看不见，也不想看见，只想放松地往下坠。真疯傻了倒好――遭踢打不觉痛，受嗤笑不觉羞，就这么一直往下坠。

        高洋没有抬，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他咽了下去。

        一可笑的乏味倏然上，还夹着一丝极细的动摇，万一他是真蠢呢？

        高洋骤然僵住。他眼睁睁看着那只好看的手钳制住爱妻的下颌，低看了眼自己这只覆着黑鳞、难看的手。

        有那么一瞬，他的角动了。是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弯刀上未干的血。

        高澄怔住了。

        唯有那位怀朔老将，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狗脚！”他骂完便笑。笑声扬得极高，在梁间开，戛然收住。

        然后他抬。脸上骤然绽开过分灿烂的憨笑，像听闻了天大喜事。一把抓起案上的羊，膝行两步，恭敬地捧至高澄面前。

        那时他们都以为，只要咬牙隐忍，总能熬出安稳。

        碎骨在齿间碾磨，咯吱作响。他嚼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碾别的什么。

        而后他缓缓低，看向地上被高澄丢弃的羊。它已印上了鞋印，孤零零地躺在那。

        殿外，朔风卷着雪沫拍上墙，檐角风铎呜咽作响。

        “弟妹，往后若觉得委屈，尽来找大哥。”声音轻的像刀背过肤，“大哥一直等着你。”话音落，高澄拂袖转。衣袍带起的风扫过烛台，周遭烛火齐齐一暗。

        然后直，回到席上。

        侧鲜卑将领纷纷起哄，更有人模仿高洋方才涕的模样，拍桌笑得前仰后合。

        恍惚间，他想起从前。

        只一瞬，他便把这念和着碎骨一起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