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长抬起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并不如何锐利，却瞬间将唐振天所有涌到嘴边的抗议和不满都压垮碾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驯服。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颓然坐回椅子上，低下

        唐振天坐在下首位置，却毫无食，手里的银匙无意识地反复搅动着碗里已经微凉的豆浆，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大门方向，仿佛能看到院子里那个跪着的影，又小心翼翼地觑一眼主位上不动如山的父亲。

        完这一切，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论饭前刚看过的内参消息。

        “爸！这……这恐怕不妥！”他难得强了一回，猛地站起，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想要争辩，想要反抗这种安排。

        唐长端坐主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全神贯注地地吃着面前那碗炸酱面，每一面条都均匀地裹上酱汁，搭着黄瓜丝豆芽等面码，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是什么玉盘珍馐。窗外院子里正上演的负荆请罪戏码似乎与他毫无干系，只是一出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唐长似乎能悉长子内心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他没有在兄妹之情这个虚伪的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话锋陡然一转，落到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件家常事：“你外面安置的那个，唱程派青衣的小姑娘，叫什么兰的，还有三个月就该生了吧？”

        只听唐长用安排今晚菜单一样平常的口吻，继续说：“等孩子生了，就抱过来。给你妹妹养着。她如今这般光景，边有个孩子，也是个寄托。省得整天胡思乱想，惹是生非。”

        唐振天手里的银匙“当啷”一声掉进瓷碗里，落在黑色羊绒衫上，留下醒目的白点。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如遭雷击，心中已经翻起惊涛骇浪。他自诩风才子，红颜知己无数，可惜原夫人只生了两个丫，在他看来压不用，终究是别人家的人。玩了小半辈子，只有这个科班出的小花旦肚子最争气，竟然真怀上了，私下找权威专家看了，再三确认是个带把儿的！这小花旦模样段唱腔都极出色，带出去也倍儿有面子。喜得他立刻回家打发了原，火速领了证，就等着孩子落地，风风光光办一场婚礼，好让圈里人都知他唐振天也有后了，唐家能继承香火了！

        终于，他风卷残云般溜完了最后一面条，连碗底那点郁的酱汁都用一片干净的生菜叶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拒绝了旁边佣人低声询问是否再加一小碗的请求。然后拿起调羹，舀起一勺温度恰到好的百合小米粥，送入嘴里，细细品味后缓缓咽下。从刚才吃面时的略带豪放，到此刻喝粥的从容不迫，整个转换过程畅自然，毫无违和感。

        他吓得冷汗涔涔，张着嘴，咙发干，一句辩解的话都吐不出来。

        没跟他们计较就算是他这个大哥厚了，现在好了，狗咬狗一嘴，内自己打起来了，还打得这么惨烈，难还要他这个受害者上赶着去劝架不成？他巴不得看热闹！

        唐振天嘴上不敢反驳，心里却翻腾起鄙夷和不屑：亲妹妹？又不是一个妈肚子里爬出来的。更何况，前段时间这个亲妹妹还和陈汉升那个外人眉来眼去，暗中勾结，盘算着怎么把他这个大哥拉下，好占取唐家的资源和影响力呢。

        “他动手之前，跟你透过风没有？”

        他自以为此事得隐秘，连唐怡都未必清楚细节，父亲日理万机，怎么会知得如此清楚？连预产期都了如指掌？

看到里面粉红虾仁的虾饺，还有几碟脆的开胃小菜。

        轻飘飘一句话，砸得唐振天晕眼花，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把他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儿子，他未来所有的指望和香火，抱给那个跟他本不是一条心的唐怡养？这简直比直接拿刀他还让他难以接受，这等于绝了他的后啊！

        说到底，唐怡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仗着后娘的势，被惯得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父亲这心不知偏到哪里去了！难就因为苏文金天天枕风？

        唐世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依旧没有看儿子，目光落在面前的粥碗里：“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亲妹妹。”

        唐振天瞬间发麻，握着勺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他知父亲问的是陈汉升对唐怡下死手的事。他低下，目光游移，声音因为心虚而不自觉地压低：“他前些天倒是跟我提过一嘴，我当时只当他是被小怡压得太狠了，发发牢，就……就随口应了句‘你看着办’。谁承想他，他竟用如此毒辣的手段……”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