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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蜜家的晚餐

        他退回半步距離,隨口問:「一個人在家,晚上不怕?」

        後來我才認出來,那一下縮,跟我在鏡子前整理衣領那一下,是同一個動作。

上碰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收手,是我先縮回去的。

        沖完出來,我對著鏡子把臉上的水拍掉,鏡子裡的人比平時看起來淡一點,淡得像在補妝補到一半就放棄了。我換上那件米色針織裙,扣到第二顆釦子,像明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扣到最後那顆的時候,鏡子裡我自己對自己點了點頭,那是我今晚第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手機震,曼:「下週日說定了啊!程晏見客戶去,就我們倆!」

        程晏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很淡,讀不出內容,像順手把桌上水杯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那一下的餘溫,不屬於任何人。我坐在他們中間,手指無意識地在裙襬上掐了一小個褶,又順手抹平,像抹掉一件沒有必要的東西。指甲順著裙襬劃過去那一下,留下一淺淺的印子,比我以為的深,深得像誰替我把剛才這頓飯記了一筆。

        電梯下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每一格動的間隙裡,我都聞到自己後頸那一小塊膚上殘留的雪松香。我靠在牆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包帶,包帶被我繞得起了,我自己都沒覺出來。

        告辭時夫妻送到門口。程晏替我拉開門,手掌虛虛護在我後腰外側,隔著兩公尺空氣,沒碰到裙子。那兩公尺的距離他守得很穩,穩得像在護住一件自己知不該碰的東西。曼送我到門外,笑著說「下週日一定來啊」,聲音甜得跟剛才那頓飯裡的一模一樣。可我走進電梯後,還是反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那一小塊膚在發燙。

        出了小區門,夜風一,後頸那一塊還是熱的,熱得像被誰的手指貼了一小塊熨斗。我把手機回口袋,步子走得比平時快了一點,快得像在趕著逃開剛才那頓飯。走過小區那排銀行的時候,我差點把包帶繞成一個死結,又順手解開,像了一件無關於任何人、只是需要找個事的動作。

        曼的動靜在玄關響起,五分鐘整,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比一下急。我拎著盒子進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笑:「你們倆怎麼坐這麼遠?」一手遊住我,一手勾住程晏的胳膊,把三個人擠到一張沙發裡。沙發是三人位的,我們三個坐上去還是擠得程晏往邊上挪了挪,他挪的那下,手肘蹭到我的肩膀,我又往曼那邊擠了擠,像一個被兩頭擠到中間的夾心。曼替我理了理鬢髮,指尖在我後頸多停了半秒:「我們知夏真好看,便宜周衡那小子了。」

        縮回去的那下,我的指尖在他杯上停得比常理久了半秒,我聽見自己呼輕輕地洩了一下,像沒關嚴的水龍頭。

        這句問得跟問「吃飽了沒」一樣隨意,可正是這種隨意,讓我端著的這口酒在口停了半拍。燈光,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見我領口出的那截鎖骨。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漫過下那一下,我借動作把臉側開,肩往後縮了縮,像要把自己那一小段從他的視線裡藏起來。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下,我從鏡面裡看了一眼自己,發現自己臉上是笑的,笑得跟曼說「下週日一定來」時一樣妥帖,妥帖得連我自己都要愣一下。

        回到家,我在玄關脫鞋的時候,停了一拍。拖鞋還是很輕地放進鞋櫃,可我自己站在那裡,把鞋帶解了又繫,繫了又解,像要把「剛才那頓飯」這件事一腳一腳地甩掉。甩不掉,那雪松香還沾在我後頸,跟著我進了浴室,跟著我站在水龍頭下沖頭髮,水聲大到能蓋住所有東西,可我還是聽見自己那一下,比剛才那一頓飯裡的任何一聲都響。

        飯後甜品,曼拖我看自己的拍攝角,約我下週日來試新的草莓慕斯,「程晏下午要見客戶,就我們倆,睡個午覺都行」;又順口提了句:「我每週四下午都泡在美容院,雷打不動。」說「雷打不動」的時候她指尖在桌面上劃了一小條,指甲碰著木頭的聲音很輕,像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把這種事隨口說出來。我「哦」了一聲,把那點聽出來的東西往心裡,得比往周衡那邊說的話還快。進去的那一瞬,我甚至聽見自己心漏了一拍,像有人在桌子底下撥了一下琴絃。

        我回了個「好」字,想了想,又補了個笑臉。補笑臉的那下,我拇指在螢幕上停了半秒才按出去,像怕那張笑臉不夠像她平時見慣的我。發送完畢,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上,螢幕那一小塊光打在裙襬上,一閃就滅了,像把剛才那頓飯也一起收進了口袋。

        收完手,我又低頭喝了一小口酒,杯沿碰在上那一下,涼得像有人用指尖在我嘴角劃了一下,劃得我整個人清醒了一小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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