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王五上。她低着，看着自己的脚尖，靴尖上沾着泥，靴帮上的裂口又大了些。

        “你不是练功的料。”她说。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沮丧，就是简简单单地笑了：“我知。”

        楚寒衣转过，看着他。

        “那我给你钱。”她说，“我这些年攒的，够你买几十亩地，盖个大院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鼓鼓的，口扎得很紧。布包上的布已经磨得起了，边角发白，是她贴揣了很久的。她把布包递过去，手停在半空中。

        王五没接。

        “给我了，你怎么办？”他问。

        楚寒衣说：“我自有我的去。”

        王五看着她，忽然问：“我要钱的话，当初龙脉那些金银，我早拿了。用得着等到现在？”

        楚寒衣的手顿了一下。

        王五说：“那些东西，我连碰都没碰。我不要钱。”

        楚寒衣看着他，眉皱起来，眉心的那竖纹更深了。

        “那你要什么？”

        王五站在那儿，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他的结上下了一下，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就要跟着你。”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楚寒衣摇摇：“这不算报恩。你提个别的。”

        王五说：“我就想要这个。”

        楚寒衣说：“这个不算。你不提，咱俩就这么不清不楚的。”

        王五看着她，忽然问：“什么你都答应？”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的眉舒展开，又皱起来。

        “只要不是杀人，”她说，“不伤天害理亏心事，都行。我不想再杀人了。”

        她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五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还在爬，一只接一只，忙忙碌碌的。他的嘴动了动，又闭上，又张开。

        楚寒衣等着他。

        王五忽然抬起，脸憋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他说，“那是不是可以……”

        楚寒衣看着他：“可以什么？”

        王五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又闭上。他的结上下了好几次，手心全是汗，攥着的衣角已经被皱了一团。

        楚寒衣不耐烦了：“到底什么？”

        王五鼓足勇气，一咬牙：

        “娶你。”

        楚寒衣正端着碗喝茶。那是她早上倒的茶，一直没喝，端在手里忘了放下。她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一口茶出去，了王五一脸。茶水从他的额淌下来，顺着鼻梁进嘴里，他了，是苦的。

        “荒唐！”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胡说什么呢！”

        王五被她得满脸是水，但没躲。他站在那儿，袖子了脸，下巴还滴着水，梗着脖子说：“是你让我提的。我提了。别的我都不要，就这个。”

        楚寒衣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她的嘴张着，嘴上还沾着茶渍，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她看了他三息，又看了他三息。

        王五被她瞪得有点心虚，但没退缩。他站在那儿，肚子在打颤，都在抖，但他的下巴抬着，眼睛瞪着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的样子。

        “你不是成家了？”楚寒衣终于憋出一句。

        王五说：“是成了。可孩子都没有，我跟她什么感情，你也看得出来。”

        楚寒衣说：“我年龄都能当你妈了。”

        王五说：“我不在乎。”

        楚寒衣说：“我杀了那么多人，你不怕以后有鬼缠上你？”

        王五说：“那正好，我帮你赎罪。让鬼找我报仇，我这人天生浑不吝，不怕这些。”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攥着碗沿，攥得指节发白，碗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手背上。

        然后她低下，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咙深挤出来的：

        “我心里有人。”

        王五站在那儿，没说话。院子里的虫叫了又叫，叫了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知。”

        楚寒衣抬起。

        王五低着，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心里那人，”他说，声音很低，“没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