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新鮮。」
「戲演得好,」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涼薄,透著
自嘲,「這話從班主嘴裡聽,是為了飯碗;從捧角的戲迷嘴裡聽,是為了臉面。從陳小姐嘴裡聽出來……」
他轉過
,倒退著走了兩步,雙手抱
,目光在她臉上
連。那眼神像是看著台上未唱完的一齣戲,又像是透過她在看別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
得厲害。後台的油燈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話音落地,周遭彷彿靜了一瞬。遠處戲園子裡的鑼鼓點已歇,只剩下風
過樹梢的沙沙聲。他看著她,等著一個答案,那姿態像極了在台上等著接唱的角兒,沉穩從容,又帶著幾分
人的氣勢。
她咬了咬牙,終於提起裙擺,跟了上去。
外頭的梆子聲又響了一下。
「陳小姐,請回吧。」
這藉口拙劣得連自己都不信。
走?」
「陳小姐是看戲,還是看人?」
「看得入迷了,便會當真。當了真,便要受傷。陳小姐是千金
價,這點
理,不用我多說。」
「陳小姐若是說不出來,那便罷了。」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卻又透著
拒人千里的冷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髮間那支珍珠簪子上,那珠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在他腳邊打轉。沈律堂微微垂眸,掩去眸底那一閃而逝的情緒。他知
她在看什麼,也知
她在想什麼,只是這一場戲,他唱了半輩子,早已分不清台上台下,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戲子無情,這話陳小姐聽過吧?」
「迷路?」他低聲重複,語氣裡帶著玩味,「那正好,我送陳小姐一程。」
他停在一輛馬車前,車廂漆黑,車簾低垂。他站在車旁,夜風
動他的衣角,發出細微的獵獵聲。他沒有再看她,只是微微欠
,行了個挑班的禮數,那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瑕疵,卻也冷得像是兩人從未相識。
沈律堂卻輕笑了一聲。他將菸
摁熄在門框上,那動作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危險。他朝她走近一步,松香與菸草氣味將她籠罩。
他的聲音飄忽過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涼意。長街盡頭,一盞風燈在夜風裡搖曳,昏黃的光圈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他停下腳步,側過
,手指輕輕拂過路旁伸出的槐樹枝葉,指尖沾了點夜
。
沈律堂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卻不達眼底。他沒
問,只是轉
繼續往前走,步履間帶著戲台上練出來的韻律,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風聲的節點上。那件戲服的衣袖在夜色裡划出一
麗的弧線,像是尚未唱完的餘韻。
街角的野狗叫了兩聲,又被過路的馬車嚇得嗚咽著跑開。沈律堂停在路燈下,昏黃燈光給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他微微揚起下巴,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
「我??」她的聲音細若游絲,在夜風裡打了個旋兒便散了。月光如水,灑在她漸漸紅透的耳廓上,那點羞赧像是她臉上未經調色的胭脂,笨拙卻真實。
沈律堂心底微動,卻在轉
亮相時,藉著水袖掩去了眼底那抹情緒。他唱的是《霸王別姬》,虞姬舞劍,意興闌珊。那劍光在他手中翻飛,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
決絕的蒼涼。
「我……」她垂下眼,「迷路了。」
「我只是覺得你戲演的很好??」
夜風捲著街邊的槐花香,混著遠處酒樓傳來的嘈雜人聲,將這條昏暗的長街填得滿滿當當。石板路有些濕
,倒映著兩旁店鋪熄了燈的招牌。
沈律堂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聽見
後那句話,他腳步微頓,卻沒回頭,只是伸手理了理被風
亂的領口。那件尚未換下的戲服在夜色裡顯得格外顯眼,刺繡的雲紋在月光下
動著微光。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方才偷聽到的話讓她心亂如麻,可看著他那張半明半暗的臉,又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
往外走,戲服衣袂在夜風中翻飛。
戲台上一聲脆亮的鑼鼓,震得滿堂寂靜。沈律堂一
鳳冠霞帔,水袖一甩,如
雲般舒展開來。燈火通明,將他每一個眉眼
轉都照得一清二楚,台下叫好聲如雷,卻彷彿都與他無關。
「到了。」
他的目光在台下掃過,在第一排那個熟悉的
影上停了一瞬。她今日穿了
淺粉色的旗袍,髮間仍是那支珍珠簪子,只是那雙眼睛……比往日更亮,像是燃著團火,燙得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