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没入帐外那片火海与混乱。

        沈青策而来时，谢昀正从一名狄人百夫长中出长刀。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谢昀没有追。

        他先去看了伤兵营。

        只是很深、很空。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有问他为何不早说。

        谢昀闭了闭眼。

        他想起她为他找巫医，想起她他喝那些苦得皱眉的汤药，想起她蹲在牢门口，隔着木栏问他中原的京城有多大、石房子住着冷不冷，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句“我信你”。

        她的肩在抖，单薄的甲胄上满是尘土与干涸的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别人的。那双曾经亮如星子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眶红了一圈，却死死忍着，没让泪落下。

        “将军！”沈青翻下，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到他面前，声音发哽，“属下来迟……”

        大周边关最年轻的将军，谢昀。

        她是从那间土牢里拼死逃出去的。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被亲卫簇拥的影消失在帐帘掀起的刹那，被满目刀光吞噬。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质问。

        仿佛那数百里生死奔逃，只是她分内之事。

        他必须回去了。

        她从未说过“害怕”，也未说过“辛苦”。

        谢昀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言。

        周霆率众将出辕门相迎，老将见他第一眼，动半晌，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便侧过脸，再说不下去。

        他转，朝着杀声最烈大步走去。

        像一只在风雪中迷途的幼鹿，望着那扇忽然关闭的、她以为会是归途的门。

        “走！”亲卫再也等不及，几乎是架着她往外冲。

        不是运气不好的武人。

她早该猜到的。

        她只是一个被父汗坏的、对中原充满好奇的草原公主。她不曾亲手杀过大周百姓，不曾参与过那些血洗边关的屠戮。她甚至不知自己的父兄与李琮的交易里，埋葬了多少谢昀袍泽的命。

        “沈青。”谢昀看着她，声音很低，“你到了。”

        为了王虎，为了三百骑，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尽鲜血、尸骨未寒的将士。

        谢昀扶住她的肩。

        他的衣衫染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月色与火光交织，映在他眉宇间，是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肃杀。

        回去，不是为了逃离她。

        为了他必须守护的、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沈青用力点，那一瞬间，忍了一路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是威震北境的利刃。

        云州大营。

        那里躺着

        他知她不是坏人。

        然后她灌下一碗水，抹了把脸，说：“周副将，给我一匹，一柄刀。将军还在那里。”

        问了又如何？他是俘虏，她是敌国公主。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没有坦诚的余地。

        谢昀的归来，如同在干涸已久的土地上降下一场甘霖。

        是为了那些不能白白死去的人。

        周霆见到她时，她已几乎虚脱，却仍死死攥着那块作为信物的旧军牌，一字一顿将情报说完。

        乌兰公主踉跄了一步，回过。

        那样的谈吐，那样的气度，那样论及兵法时不经意出的、绝非寻常武人所能有的老辣与锋芒。

        “将军，我们回家。”

        没有，没有盘缠，只凭一双脚，昼伏夜出，躲过狄人追兵，绕过关隘，生生走回了云州大营。

        她只是，恰好在了他对立的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