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潜能够理解。

        赵昀俯下，按着吴潜的肩，又质问了一句。

        良久。

        三十五年的君臣相伴，风风雨雨，他知眼前的君王心中有苦。

        “够了！是你们朕立嗣的，奏书之上，白纸黑字，一字一句都在告诉朕，不会再有子嗣了，年轻时诞下的子嗣尚且养不活……养不活……你知朕有多苦吗？知吗？！朕死心了，终于死心了……如你们所愿，立嗣、定国本，已经如你们所愿了！朕唯一的嗣子，你还要苦苦相？！”

        ~~

        赵与芮一愕，：“她病成那般模样了，还能活几日？如何怨得到我？是李仁本纠缠不休，查我、我、死活要坏了皇兄收禥儿为嗣子的好事……”

        “母亲？”

嚼，冤是孩儿死的。”

        天子已当面洒泪，为臣者如何能不心？

        “吴潜！”

        有一瞬间，他也心。

        吴潜终还是开了口。

        全曼娘拍着膝盖，缓慢地又交代：“等禥儿来下聘了，将黄氏带出来，让她也见见她的儿子吧。”

        “陛下若立忠王，大宋必亡，那臣才叫愧对陛下的重托！”

        “当娘的，总归还是得帮儿子一把……”

        “朕不要宗室！”赵昀大吼一声，“三十五年，三十五年！朕落到这种孤寡地步，你还要朕？”

        从宗室中来，持了一辈子，最后再将一切还给宗室……赵昀真心不愿如此。

        殿内没有别人，只有这君臣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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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潜缓缓抬，看到了赵昀抬手指了指上的白发，指了指眼边的皱纹。

        “陛下……”吴潜大哭不已。

        “那又如何？母亲啊，孩儿句句属实，禥儿是皇兄唯一的血脉，此不争之事实！李家还剩谁？一个没实权的蜀帅，一个躲躲藏藏的懦夫，早晚……还能闹出多大动静？”

        何况还有嗣子。

        “不是的……不是四郎对不住婢，我一直知四郎当初没看上我……是我对不住王妃……他当着王妃，当着王妃……我哭得厉害，王妃起想救我……被推倒了……血……满地都是血……后来，老家主来送行时，我不该说的，我不该说的……”

        “你别哭朕，朕不值得你哭，在你眼里，朕就是个昏君。得再多，一天不上朝你便要说朕耽于酒色。但今日，实话与你说一句……朕也累，也盼着你能为朕分担，莫再添麻烦，去把枢密院积压的文书置了，顾好淮东战事。朕信重你，旁的不必再说。”

        生灵版，社稷丘墟……

        赵昀说到这里，已是双眼通红，两行浊泪顺着眼角下来。

        “你抬看看朕，吴潜，你抬看看朕……”

        吴潜抬起，老眼有些犹豫之色。

        赵昀怒叱了一声，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喝：“朕以国事托你，莫辜负朕的信重！”

        许久之后，赵昀走上前，声音却是缓和了不少。

        “你看朕，有多老了？你知朕有多累？三十五年，三十五年！更化改制、灭金、收复三京，防范蒙古……你们说朕怠政？朕怠政？这一年来发生了多少事？蒙哥攻蜀，忽必烈攻淮，阿术打穿了西南半，北面的招降信一封又一封，调请钱粮的奏书一封又一封，宗文瑞案才罢，丁大全案又起，才换相，贾似要行公田法，你要查鄂州议和，淮东战事又起！朕怠政？朕若怠政，二十年前就儿孙满堂了！”

        “你便是铁石心，也不该迫朕到如此地步……莫教你我君臣恩尽。”

        从而想到了晋惠帝。

        但他又想到了赵禥……

        “陛下，老臣愧对陛下，愧对陛下……但只有这一桩，国本事关大宋江山社稷。老臣年近七旬，绝无私心，唯请陛下于宗室……”

        楼阁下，那下聘的热闹气氛还在持续，却传不进忠王生母黄定喜的那一方院落。

        “宗室中……”

        坐在那的老妇人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一场姻缘闹到如此地步，这仇怨是结大了啊。”

        “不是你死的？”

        黄定喜将埋进李墉怀里，眼中的泪水已而落。

        “臣非铁石心，唯有一桩秘闻，不敢告陛下，又不敢不告陛下，请陛下赐臣死罪……”